在中国古代诗歌中,最令诗人们敏感的一个现象就是时间流逝。太阳的东升西落,月亮的由圆而缺,常常触动他们的情思,激起他们的感慨;而年华飞逝所带来的压迫感,更使人深深感受到生命流程的短暂、事业理想的难成,这对于热爱人生的诗人们来说,无疑是一种很大的痛苦。一般的诗人都不免要感叹人生短促、生命无常,而像陶渊明、李白、苏轼这三位杰出诗人更是如此,尤其在他们的饮酒诗当中,可称得上是咏叹良多。像陶渊明感叹“一生复能几,倏如流电惊”“盛年不重来,一日难再晨”、人生奄忽、生命易老之感慨表露无遗。在李白的诗中也不时地可见到这种心境,如“浮生速流电,倏忽变光彩、“人生鸟过目,胡乃自结束”、“白日何短短,百年苦易满”。苏轼也有类似的心境,如“还来一醉西湖雨,不见跳珠十五年”等等感叹人生短暂,稍纵即逝的诗词句。

陶渊明、李白、苏轼三人都对岁月生命的流转有着深沉无奈的叹息,为了留住有限的时光,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地期望借着饮酒来把握当下时光,来暂时忘却人世间的种种烦忧:
今日天气佳,清吹与鸣弹。
感彼柏下人,安得不为欢。
清歌散新声,绿酒开芳颜。
未知明日事,余襟良以殚。
——陶渊明《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》
今日风日好,明日恐不如。
春风笑于人,何乃愁自居。
吹箫舞彩凤,酌醴鲙神鱼。
——李白《拟古十二首》其五
晁子天麒麟,结交未及仕。
高才固难及,雅志或类已。
各怀伯业能,共有丘明耻。
歌呼时就君,指我醉乡里。
吴公门下客,贾谊独见纪。
请作鵩鸟赋,我亦得坎止。
行乐当及时,绿发不可恃。
——苏轼《和陶饮酒二十首(并叙)》其十九
在这三首诗中,陶渊明、李白、苏轼皆感于当下春光的美好,亟欲趁此良辰美景尽情饮酒为欢,摆脱忧愁。正因隐隐感知未来遥不可知,才激起了把握美好时光来欢聚畅饮、高歌纵舞之举,在一片欢乐的气氛当中,暂且将忧愁烦恼抛诸脑后。

表达这类思想的诗作,在陶渊明、李白、苏轼三人的作品集中都不陌生,如陶渊明的《形赠影》一诗,便假托“形”的口吻道:“我无腾化术,必尔不复疑。愿君取吾言,得酒莫苟辞。”以为人不能像天地、山川、草木一样永存于世,因此要把握短暂人生就要及时饮酒作乐。又如《饮酒》其三云:“道丧向千载,人人惜其情。有酒不肯饮,但顾世间名。所以贵我身,岂不在一生?一生复能几,倏如流电惊。鼎鼎百年内,持此欲何成!”面对当世之人为了求名争利,而失去自我本性,矫揉造作,陶渊明大为叹息。他认为人生可贵之处就是活在世上的这一段时光,一旦作古,那些功名富贵也就失去意义了,然而人的一生不过匆匆百年,瞬间即逝,因此还不如痛饮几杯,放开胸怀,任随自然本性,才能逍遥自在,乐在其中。

同样的,当李白面对生命的短暂易逝时,“饮酒”成了他超脱自我的最佳途径,所以他不断声明“对酒不肯饮,含情欲谁待”。李白还爱秉烛夜游,他说“三万六千日,夜夜当秉烛”、“暂伴月将影,行乐须及春”。在夜游中,爱酒如命的李白当然少不了要以酒助兴,“秉烛唯须饮”、“唯愿当歌对酒时,月光长照金樽里”,饮酒当歌,才不辜负人生的美好时光。

至于苏轼,也经常在作品中表露出因担忧时光流逝而主张饮酒释怀的想法,主张以旷达乐观的心态来面对人生的虚妄无常。如“天气乍凉人寂寞,光阴须得酒消磨。且来花里听笙歌”。此处“天气乍凉人寂寞”可看作是饮酒的起因,虽然仍是夏景,但敏感的诗人已察觉到秋之将至,繁盛的时节即将过去,可知酒在这里并非为天凉时籍以祛寒,而在于消解人心上的寂寞哀感,使人暂时忘却时间流转的无情、人生将逝的短暂。苏轼诗也有像《古诗十九首》、李白诗中秉烛夜游的描写,他曾表示:“物化逝不留,我兴为嗟咨。便当勤秉烛,为乐戒暮迟”。